`九死一生之夜闖馬特洪峯’( Matterhorn 4,478M)

`爸爸,你辛苦又花錢上山找甚麽?’我的拍檔阿輝四歲兒子在漫遊電話中問他父親。當時是歐州2004-10-02早上,想了很久亦無言只有說下山再談吧! 既無法負擔聘請昂貴響導又無挑夫只有我與阿輝孤獨無支援的兩人帶箸興奮又緊張心情剛離開由瑞士攀山名鎮,亦是全歐最高消費的旅遊勝地 (ZERMATT 1,620M) 在往馬特洪峯 纜車最後一站的 (SCHWARZSEE 2,583M)。 望著這個嚇人的瑞士地標, 它就如瑞士三角朱古力和,金字塔一樣只有石頭和白雪聳立在面前。首先要背20公斤重的背囊沒有營幕或多餘食物, 而攝影器材,雪斧,冰鎚,冰釘,冰抓, 機械栓子,活扣和繩佔大部份重量。
馬特洪峯是歐洲6大必攀名山之一, 事前已有充足資料搜集, 包括整日鑽當地登山博物館,登山資訊中心取天氣圖,買地圖和食物。 我們只跟傳統路線Hornli ridge她的東北線, 歐盟難度 ( IFAS:-AD Assez Difficult 相當難 50度長斜攀冰與石) 美國登山分類 ( NCCS Grade III- , 專業技術, YDS 5。5-5。6 ) 混合冰石攀爬,但十分危險,需兩日攀爬時間, 自1865年英國父子4人首攀登頂但只有兩人能下山的傳奇已膾炙人口, 但最嚇人的是百年來至今, 她已令500人喪命。尢其太易到達她腳下和輕視她, 無計劃登山遇上風暴無處殘存而冷死和被跌下石頭打死。幸好富有的比利時建築師Solvary 於1915年她的肩膀峻脊建救命屋後,再在1966重建此蘇華利屋( Solvary Hut 4,006M ), 她亦救了我倆命。 我亦是參閱過路綫圖見此屋竟能建於此才敢獨闖。
我們離開車站與其他行山遊客般往他們終點,但亦是我們難忘之旅的起點 ( Hornli hut 3,206M)一間只在旺季才開的酒店式山屋供遊客近瞻此山或攀山者作踏腳石的。 為趕及入黑前能趕到近800M上的蘇華利山屋。 我們只費3個小時便到第一個目的地。我倆換上攀爬器材和頭盔在山底起步點的紀念碑前,我己筋疲力倦就讓阿輝沿已有固定繩的首段25M外懸直牆領攀。 我踏在冰雪上放繩防護。約半小時後,從對講機得知我可上攀了。 習慣了香港穿攀爬膠鞋輕身只作一天攀崖和喜馬拉亞山攀爬法的我, 今次確是一個大教訓了,一是沈重的背囊將我往下拖要用雙倍手抓力提升, 另一是那尚未習慣而又大碼的登山皮靴,真無法發揮腳踏支撐力。只有依靠足背蹬捱過這段。 但繼之而來的是另一挑戰,在那高崖又是一個25M長有殘冰的橫渡, 沒有裝冰抓步步驚心,要不是有固定繩和領攀繩,我肯定會失去信心跌下去。 強烈的鬥志驅使我馬上領攀下一節,因多年風化那尖銳而又易鬆脫的石塊, 使我分不清究竟穿手套抑或徒手攀爬較好, 寒冷和鋒利如刀的石塊完全是致命傷, 但要有良好的手抓觸感和分辨鬆石亦是要命的。 幸好, 此山的岩石多是垂直下斜似是專為機械栓子( Friends )保護點`度身而建’的, 一次曾要用冰鎚才能折出保險點內的栓子。 5支機械和3個傳統梯形栓子, 另加兩支冰釘和加長帶快扣僅能應付全程, 因為上山輕就是寶。此段領攀不難找到前人留下紅指路箭咀和葉片作防護。過了此兩段便跟著箭咀在如礦場的山路上行, 並尋找上脊的固定繩,
最後無法再前進只有向上領攀結果進入末路。 己是六時天色漸暗仍在3,500M東壁攀崖未見路跡。 筋疲力倦更是前無去路亦不能後退, 蝙蝠式殘存就緒了, 在一幅窄約1M長3M的傾斜石階上過夜吧!喜見到冰雪遺跡, 有水了!這是高山可愛之處!
阿輝不但是高山好手更是烹飪好手,
我一面在台階上 裝固定點掛背囊,膠地蓆, 睡袋和安全帶。 另一面阿輝已煲好水沖快熟飯和湯包,
終於有補充體力的熱食了,但此頓快熟飯可能是我一生最難吃的熱飯!我覇佔了吊崖底向下外傾的石槽僅容大半個身,
而可隣的阿輝不但要睡在我下方的只容側半身的石階上,更要用石塊才能勉強砌好床。 幸好有膠地蓆和有防水透氣外殼的羽絨睡袋,
最主要是繫好上身安全帶才入睡,否則半夜轉身命喪此壁。 此生難忘夜色在前, 暖暖睡袋內遙望山谷下華燈市填(ZERMATT),
才九時圓月己從對面的杜富士雪山(
Mt.
Dufouspitze , 4634M) 升起照耀千尺腳下的冰川, 頭頂是閃耀的星星和崢崚的崖石。
太倦了昏昏入睡望能回復體力面對明天更大挑戰! 半夜因雙腳太冷而醒, 夜闌寂靜,明月高掛人生難得喜見月當頭, 原來我下半身已懸空,
趕緊拉上半身安全帶固定繩返回原位再續前夢。 六時己被人聲吵醒原來一隊六人登山隊在百尺外崚脊上攀。 終於知道路線了。

衝衝倒些快熟難食麥皮入口和預備朱古力條作午膳, 由阿輝不懼害冷穿露指手套領攀, 我則穿防風手套防護 冷不防兩個固定點其一用石頭充作栓子的保險點突然崩脫, 幸好習慣了的安全措施發揮力量, 我馬上被另一防護點固定了。隨之而來又是用費時但安全的前導式攀爬法( Free climb ), 當一面防護一面欣賞風景時, 感到有小量沙石跌下,直覺感到有危險習慣馬上躲入崖底。 果然, 阿輝大叫隨著大石飛下, 反應慢點亦受傷。 上攀與阿輝再遇。 他狂呼好彩因剛預備抓石攀爬, 大石飛脫打在小腿上褲已穿而血在流。 幸好沒有與大石飛墮, 否則電影`終極天險’ 頭場再現。 沿線領攀在YDS美制攀石難度5。6級。 幸好回到傳統路線見到固定繩及大鐵枝和石塔, 慶幸能回正途馬上轉用 短距離確保法(Running belay)快速而上, 沿那如刀背的冰石山脊而上, 抵箸清勁疾風很易就被吹跌至兩旁千尺的峻峭山脊而下, 並要追尋路線的蛛絲馬跡和腳印以防迷途! 終見到當年讓人露宿的救命小山洞, 並有銅碑紀念。 抬頭終能隱約見到躲在石塔下救命屋的一角, 它卻在一段已有兩佰米固定威也鋼纜的70度斜石牆後。 天已漸黑而山屋是我的強心針激勵著我快速上攀。 拼博歸拼博。 但總是力不從心, 衝幾步馬上又伏在石上狂力地扯氣, 鼻涕和口水不能控制地流出來。 心想真是歲月不繞人抑或近年過於偏重行政工作而乏運動強身呢?回想博物館內相片曾紀錄在千禧年竟有九十一歲老翁登頂, 又再激發起我的雄心。 年齡相差不及十載的拍檔並無累的痕跡, 我卻累得快死, 可能是高山空氣稀薄的反應吧! 想十多年前同一高度亦曾覺力不從心呢。
天黑了, 山屋在望了, 衝衝拉固定索上威也便撲向屋前, 冷不防山屋就建在崚脊上, 疾冷的山風幾乎吹跌。 忙不喋一邊欣賞靠崖依脊建得鬼斧神工有門有窗在四千公尺上的木屋, 一邊趕快收繩拉拍擋到來早點找個安樂窩避風, 就是躲在門外平地露宿也好。 因以往經驗, 山屋在淡季如沒有知會是會鎖上的。 現在卻是大門大開有檯櫈和有軟墊的上下格大床, 獨立廁所和太陽能求救發射訊號! 還有前人留下的急救品和乾糧。 此刻就如沙漠上的綠州。 我倆分工合作, 阿輝煮通粉加芝士肉腸湯,我則取大膠袋及冰斧往屋外取冰供兩餐飲用, 整天只渴半公升水不脫水才怪。難食的混合物就當作餛飩麪般享受吧! 一半倒進口內, 另一半則作早餐。 跳上有軟墊的上格床鑽入睡袋, 一面隔窗欣賞華燈下的小鎮, 另一面用漫遊手機與家人報喜, 心情明顯與昨晚不同輕鬆多了。 難得遠離塵囂可早睡, 卻總是失眠輾轉反側。 傳統的阿爾卑斯山攀爬法是黎明前出發賺多點日光來回頂峯與山屋, 但躲懶的我倆總要按上班時間出發結果大錯臨頭, 滿以為放下睡袋和爐具可增加速度, 但首段往山頂段便是在山溝上的吊崖, 真佩服阿輝的領攀, 我隨攀也差點失手, 為省氣力多用擠手法結果新手套也幾乎磨穿。 再返回崚脊已是冰雪多於尖石, 強風更加吹起刮面冰雪上路, 幸好天朗氣清能清淅地望到近頂的百尺外懸石牆就像眼鏡蛇頭突出吐舌般恐佈,多少人在此段喪命。 峻峭, 碎石, 冰雪是形容此段山的難度, 沒有胃口估且喝點混雪的熱朱古力水以防脫水,口苦口乾但沒有頭痛。 下午頻頻有直升機繞圈載遊客看我們的痛苦的表演!

終於到達首個有固定繩的吊手加橫渡的石崖, 阿輝先拉繩越過石崖, 但他頻呼困難, 我的心魔又來了, 一句`上頂是選擇,而下山是必定`的智理明言又再湧現, 我的拍檔也呼難, 我……怎樣呢? 幸好絕處逢生難得見到唯一對的英國攀山隊到臨, 我不欲丟臉。 要戰勝別人首先要戰勝自己, 突然來的力量沖著我上該段石崖,以往的體操訓練推出了我的潛質, 原來我擅長拉繩而上的。 轉眼 面前便是50度冰雪坡了! 一面穿上冰抓更順便欣賞風景和午膳, 該對英國攀山隊馬上快速越我們搶峰去了。 我倆曾協議要享受阿爾卑斯山攀爬法, 要一個有價值的自助遊! 我們在進行龜兔賽跑而巳無須理會他人, 越趕快完成就是越多快進入危險投向死亡, 距頂應該尚有二百米高度回頭時間可在四時左右,犯不著先耗盡體力! 可惜冰雪坡太短無須用冰斧, 背上的冰斧是多帶了? 終於望著那近百米像眼鏡蛇頭般吐舌的死亡石牆, 遙望到那著名的過百年鋼十字架搖搖盪盪地掛在吊崖上紀念多年失足者! 有點心寒! 幸好有固定繩,扣上活扣和安全繩快速地拉繩而上, 不太費氣地一段又一段地攀到十字架的吊崖前,上此崖確有點困難, 但十字架旁竟有短鋼梯助我拉扶而上。
越過此八段裝繩的吊崖,便是最後百尺頂峯的冰雪坡, 已見到頂峯前的二米高紀念銅像和英國攀山隊己回。 雖是近七十度冰雪坡, 有幸多年韓國攀冰瀑的經驗, 只有兩次用雪斧支撐身體休息就高速向頂峯沖去。 4,478米到頂了!頻呼多謝, 多謝拍檔! 多謝天氣! 和 多謝贊助商的優質裝備。

雖然馬特洪峯不如K2 或 額菲爾士峯, 但登上它單靠我倆的微小力量和無窮鬥志, 不依靠挑夫,響導和其他支援。 是我自身的突破,亦完多年夢。此役改變了我一生的價值觀, 平日工作刻板毫無進取, 活像行屍, 今次是對自已的交待。 別人的冷嘲熱風是強心針。 無懼狂風遙望四周拍照,此刻不知何故淚水湧腔而出,自十五年前登肯雅峯(Mt. Kenya, Pt. Lenana 4,985M) 後再次湧現。 那種感覺無法直形容。 為拍照而費時,下午五時太陽開始下山, 遙遙前路回頭有點遲, 裝上兩支頭燈預備一照前路一照器材的安裝, 我倆分別穿上最先進的電加溫抓毛衣( MET 5 )和限量900鬆度輕身羽絨衣才能捱過嚴寒的黑夜和下降約一個國際金融大廈高度的吊手崖, 好一個沿繩下降再訓練, 每次下降終點都難料, 都在找尋前人留下固定點的遺跡! 否則便會找不到下段路。 而每次下降的固定點都是低矮的, 隨之而來又是外懸高崖。雙繩繞過的矮鋼枝很易將繩滑出來,要極小心否則人就隨繩飛墮崖底。 黑夜的懸崖除了擺動的燈光, 就是冰爪與石塊高速磨擦出的火花。 漆黑夜下降了5個多小時是驚心, 擔心和喪心。 麻木的下降是與時間競賽, 要趕著尋路回山屋, 但要技術且安全和清淅,快捷又不能錯亦不能跌器材。 因為山中意外死傷多在下降時, 尤其在黑夜! 正如攀山高手-馬剎那說,`山沒有公平或不公平的, 它是危險的’此刻心急如焚, 幸好阿輝是追跡高手而我則如快速下降器和收繩器,幸好每次都能單繩拉回, 多虧在港常作夜間山藝和攀岩訓練以作不時之需,。 最後我倆合作無間有幸在午夜前能降落在山屋旁, 誰說下降不費力。 阿輝日間因多次領攀己耗盡精力此刻亦馬正回屋休息, 我唯有在咽最後一口氣前孤身黑夜收繩回屋。 眼前兩位英國攀山同好已入睡。 我趕忙塞兩片牛油餅送冷水作晚餐竄入睡袋倒頭睡。可惜, 整日沒有熱食加上喝冷水, 寒氣由體內湧出而冷得全身發抖無法入睡。
又是懶洋洋不起床, 心想讓英國攀山同好先行吧! 那麽我們就可以踏雪尋跡下山, 不怕迷途。馬馬虎虎地吃點東西,團今晚可在餐廳享受出名的燭光瑞士火煱。 此意念一出, 馬上整裝待發。 尚未踏出山屋, 肚劇痛是芝士抑或高山症影響呢? 脫下身上的所有裝備上廁所, 確是苦事, 但屋內獨立廁所的通風設計是舉世無雙的,清勁寒風由山脊吹入馬桶中再越過氣窗出屋外, 令如廁者不敢久留, 否則下體會凍傷。 完事後舒服了,又身輕了,可發揮高速下山的能力。 又是下降和追跡, 一面擔心此新繩己受盡折磨, 怕在未到底己磨斷, 每次下降後都是喘氣如牛,可能是太快吧! 那已結冰濕滑的碎石峻峭路。 要用短距離確保法( Running belay )加速, 但若其中一人失手, 而另一人能趕及防護亦有點妙想天開。 此處峻脊上的固定繩不但可引路亦可幫攀爬, 有別於本港山澗的尼龍繩, 真怕怕! 但下山比上山更嚇人, 有時以為路斷於此, 但柳暗花明又一村, 石堆後忽然又現出路來。 上山下山要使出渾身解數,數十年山石功夫盡用, 終於再見到帶我們進死亡邊緣的紅箭咀, 原來見紅箭咀意思是要上攀, 真費煞思良。 轉眼己到第一節25M高崖起點, 這是最快樂的一次沿繩下降, 因為已能返回可愛的平地。
山屋至馬特洪峯攀爬起點, 下了近千米的山只需五小時。 現距車站約四公里的下山路, 最後一班車是下午四時半。 我倆發揮最擅長的下山跑, 個多小時已到可愛的車站。回望在淹沒於瞬間來風雲中的頂峯。我倆大呼好彩, 因在風雪中下馬特洪峯是幾近找死。 在這四天內我倆體重盡失纖體果然成功, 阿輝十指因攀爬盡損見血, 但我倆不但眼界與冰雪攀登功力增加, 友誼更是增進了很多很多,因眼見許多共生死的組合在每次登山中因爭抝和脾氣發洩都損失友情。最後, 我己為阿輝兒子找到答案了, 這麼辛苦又花錢是為找到一生追求的理想,那是用錢也買不到的?
這是我多年熱愛攀山涉水歴險的一份堅持和執著, 為使更多後來者或井底蛙有機會擴闊視野, 而亦能將傳統靠自力夠刺激又廉價的阿爾卑斯山攀爬法廷續下去, 除了推展基本的冰雪攀登訓練外, 和到熟識的韓日冬山攀冰外, 還有一條伸手可及的歐州傳統阿爾卑斯山攀爬的途徑, 望兩年後可與其他同好再來嘗心願和更上一層樓, 最後馬特洪峯是值得一去嘗心願的!! 以往人的一生被金錢,時間和體能操控著, 如今應該是我們擺佈它們了。

(梁念豪 Conway HKMU 山藝,攀石, 冰雪攀登教練)